Mr.史考特,满头银发的加拿大老头。秃头和白发都与色相无关,为什么他不是电影斯巴达里面的肌肉男?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围观他的白发在湿闷的空气中打着旋。
“Hey, this young man, would you please express your idea about this topic?”
那和蔼的眼神快融化了我。
我真想从板凳上爬起来说点什么,好对得起这孜孜不倦的老头。
“He is not a young man! He is a gay! G-A-Y! GAY~~”
你把第二个gay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,然后转过脸来,得意的笑。
我抄起铅笔盒朝你的脸扔了过去,事后回想,那时我内心的状态应该就是所谓的 “一股无名火”。
不过靠着打篮球的手艺,你一边拿书挡脸,一边竟轻松地把铅笔盒接住了。
老头示意你安静。
你不甘于功成名就后就直接被埋没,高举铅笔盒晃了一晃,丢进了垃圾筒。
匡当一声,好清脆。
你再转过来,幽幽说,这叫空心球。
我做了笔赔本生意,暗算不成,失掉铅笔盒,市侩的小心肝都要滴血了。
最挂不住的,还是那张脸。
算了,白你一眼,草草收场,也好让老头安生。
好在民风保守,实验班里的眼镜男女还不能在“GAY”和“同性恋”之间做出关联。
外教课上的第一战,算是你赢了。
4月1日。
一进教室,就有一种兴奋的骚动,散发在每个人的脸上。我想仔细看个清楚,但每当我盯住一张脸,那骚动就像密密麻麻晾在闹市的bra,被急匆匆的收了回去,感觉是既想炫耀其罩杯,又怕伤了风化。
书包不见了,这种情况对今天这日子来讲,还不算太over的玩笑。
“你去厕所那边看看吧!”
一位老实得如同狗尾巴花的女生扑闪着无辜的双眼向我提出建议。
似乎我不该把善良的女人形容得如此乡土,但狗尾巴花确实是我能想到的最淳朴的植物。
果然,事情总是不能流于简单。
等我来到一楼的走廊上,才发现,原来那些平日总窝在教室里的学生居然都站了出来,走廊两边,到处挤满了人。对面教学楼阳台上那片黑压压的脑袋让我脑袋发懵。我,成了众人的焦点。每移动一步,无数眼青和眼白就跟着转过一定的角度。人很多,却出奇的安静。就像是在闷热的夏日,屏住呼吸等空气挤出一滴水来。
这是什么情况?我无比茫然。等我再走两步,才恍然大悟——
远远的,我的书包被挂在一把扫帚的把手棍上,吊在男厕和女厕门口之间,上面用红笔写了三个大大的字母——“GAY”。
now,这才是个over的玩笑。
我顾不得那么多了,努力撑住身体,向书包尽量端庄地走去。
书包被扫帚支得很高,为了够到它,我很使劲儿地往上窜。不幸的是,我的小耐克也没能避免我双臀着地。于是我很不撩人又颇有喜感地刺激了众人的感官,人群爆发出整齐的哄笑。
好在上课铃及时的响起,众人收藏好围观心得,打着饱嗝,贵妇一般的飘进了教室。
我还没把书包弄到手。
不过闹剧至此,至少证明了一件事,那就是你我无意之间做了把文化启蒙的先驱——“GAY”这一概念在短短的课间十分钟普及整个中学。
下课以后,我污秽的,夹杂着红色班驳的书包被你用扫帚挑到我眼前。我的第一反映,好大一片卫生巾。
显然还我书包并不是重点。你如斯巴达英雄的归来,在一帮死党的簇拥下炫耀你的战绩。区别在于,你和你的死党都不是肌肉男。
接下来,我要严肃起来。因为我确确实实是丧失了理智,我甚至来不及让我市侩的小心肝算一算我的胜算有多大,就朝你疯狂地冲上去。撕扯,推搡,发泄我少有外露的兽性。
很明显,我没占到多少便宜,很快就被你和你的死党按了下来,然后就是反复的爬起来再被很多双脚踩下去。
待你和你的死党离开了,我在地板上躺了很久才爬起来。拍了拍有很多脚印的校服,掐指一算,算上丢脸丢书包,这次我亏大了。
不过这种事情并没有随着4月1日的完结而完结,以后的很多天,我都会不定时不定点的被你的死党三三两两连人带车半路拖到路边,至于程序,大概都一样,按倒,踩下去,再按倒,往复循环几次,全然由他们的心情。
当时的我肯定史上最幽怨的少男。
好在我渐渐熟练掌握了如何及时处理现场,让其看来更像是自然摔倒。
某日, 英文早自习,你转过头来指着我对L女说,
“你看他,天天还要读英语,成绩还不是不得你好。好瓜哦…”
L女遂花枝乱颤,一阵怪笑。此L女确实成绩很好,胸围也不差。
女人的虚荣竟真实到可以拿来当衣服穿,这倒是我第一次体会到。
我想到了张震岳的一首歌。 叫做,狗、男、女。
世界上大概有这么一种东西,一旦在基本生理需求得到满足的人体内受到伤害,便会刺激此人产生一系列惊人的蜕变,可能正面,也可能负面,只是改变的惊人程度却是我等市侩小心肝所无法估量的。这东西,就是自尊。
我并没有立马冲上去结束了这对狗男女。
我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,把英文成绩从不及格提高到勉强顺眼再到期末统考年级第一。不过当时,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件很有分量的事情。
直到有一天,年级英语教研组长用肥胖的双手把L女的名字写上黑板标示第一名的位置,惹来众人喧沸。他们要表达的意思是亲爱的老师,您出错了。请您扶一扶您阔大的眼镜框,看清楚一点。
L女的名字被我的名字替代。
我找到L女,请她不要担心,我只是被雅典娜的矛不小心刺中双臀,不会每次运气都那么好的。
L女怒了。
我没想炫耀什么,但我确实是个记仇的人。
事情似乎从此刻起有了惊人的逆转。
不知从何时起,我和你的正面冲突几乎已经降为零。
某一天,晚自习,你喝了酒,趴我桌子上吐酒气。
“我们停手如何?”
你的真诚让我讶异。
这什么情况?不是人借酒势么?酒不是男人的伟哥么?容我粗俗一把——你个狗屁男人。
“不用慌嘛,才开始的嘛。”
我的坦诚和认真应该超越了当时的你。
你缓缓地站起来。
“同学你挡我光了。”
你没有要挪动的意思。又是一股无名火升起。我再一次抄起桌子上的东西朝你甩去,和上次区别点在于这次扔的是剪刀并且你没有尝试去接住,也没有躲闪。
东西一脱手我就后悔了。我担心会有一场恶斗。发育这么多年,我还是不具备任何优势。
好吧,你我之间隔了张桌子,也许我至少可以后退几步,你冲过来之前周围的人应该能把你拉住。
剪刀穿过右臀包包的双层帆布,稳稳的吊在了上面。
我抓住桌沿准备随时往后退。
可你大吼了一声:“你想谋杀亲夫哦!”
我已做好接受狂风骤雨的准备,可这真实吼出来的一声,不得不让我倍感意外。
意外的不止我一个人。很快地,门前门后,窗户上,爬满了一个个热切企盼的脑袋。
甚至来不及仔细想你吼叫的内容,我觉得我就要被剐杀给众人祭眼了。
旁边你死党煽风点火地补了一句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实:
“你裤子烂了……”
“烂了我妈会补。”
你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回了一句,转过身去幽幽地坐下了。
这个结果再次出乎我的意料之外。
我伸手想把你屁股上剪刀夺回来,但斟酌三分还是把手缩了回来。
我这小市民的德性。
众人见没了下文,悻悻的散去。
这次算是我赢了?勉强是吧。
但“谋杀亲夫”这个问题还是成了全校的笑柄。
拖泥带水,不干不净的赢。
毕业那天,你我在校门口相遇,
阳光照着你刚染的头发。
要不要这么光彩夺目。
你问我考了多少分,我也无所保留,大方报了我的分数。虽算不上惊为天人的体面,但比你高个一两百,我还是颇有把握。
“哦… ” 你说。
然后各自沉默,继续等出租车。
我先上的车。随着车的移动,我从反光镜里看到你,点燃一支烟,坐在了校门的路边。
你我从此再没见过。
多年后想起这场战事,才明白,原来我和你,都没有赢过。